【卢郁佳书评】信里夹进小小的图博花朵──《心向群山》

发布日期: 2020-06-12 07:51:40 阅读量:3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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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卢郁佳书评】信里夹进小小的图博花朵──《心向群山》

卢郁佳书评〈信里夹进小小的图博花朵──《心向群山》全文朗读〉

卢郁佳书评〈信里夹进小小的图博花朵──《心向群山》全文朗读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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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略特的诗:「我们往下走,在群山之中,你就感觉到自由。」

《心向群山:人类如何从畏惧高山,走到迷恋登山》,罗伯特‧麦克法伦着,林建兴译,大家出版

大多时候,我们不感到自由。从小困在课堂上,被老师念课文的声音催眠得昏昏欲睡,无精打采瞪着课本封皮的〈谿山行旅图〉发呆。我们不爬山,我们在山水画挂轴里看人爬山。眺望山景,是在搜索比对它跟故宫山水画的相似之处,符合唐诗宋词吟哦之处,觉得那样才是美,才值得审美欣赏。最好就像花园池塘的假山,凹处还造了个缩微红尖顶凉亭、匾额、老松、仙鹤,立马唤起我们脑补画面旁边那秀丽的行书,御览的朱印,发黄的织锦绸缎包边。那种墨迹褪淡的山水想像,把整代的观众收摄到历史深处一个静态凝固的时间里卧游。在被植入的超完美记忆中,不带任何喘息劳累迷路摔跤的身体经验。二次元世界里没有摩擦力,树不摇,景不转,五体不勤。我张着嘴巴流着口水,睡了又醒,老师叫我不要再睡了。就这样在课堂上昏迷了20年。

杨牧《奇莱后书》引用浪漫主义诗人叶慈的〈青金石雕〉,叶慈70岁生日时,获赠一颗乾隆时代的青金石玉,石头上雕了两个老翁、仙鹤、琴童:「这石上每一处色彩变化 每一个偶现的罅隙和凹缺 依稀就是水流或雪崩纷沓,或是仍然飘着白雪的高冈 虽则无疑那梅花与樱枝 正把小小的半山屋渲染薰香,那几个中国人朝它登临,而我 欣然想像他们终于就深坐其中;从那裏,对高山和远天 对着全部悲剧景观,他们逼视。一个点明要求些许悲怆之曲;精湛的十指于是乎开始调理。他们的眼睛夹在皱纹里,眼睛,他们古老发亮的眼睛精神奕奕。」

前三段诗描述二战前夕,歇斯底里的仕女夸张说,因为世变日亟,诗、音乐、美术都不值得做了,应该禁绝。叶慈认为,艺术人文虽然因为时代更替而灰飞烟灭,但又继起不断,艺术家像是青金石雕里的老人,「而肇造兴废的人无不精神奕奕。」

 

我生长的监狱,是他遁世的出口。我看着画里指甲大的小人时,自己也被缩小压进那个昏黄凄迷的平面,像只打扁了的苍蝇动弹不得。而叶慈从山中小人的眼中望出山外。他看见了什幺,为何他的感受如此不同?

台湾山有山禁,海有海禁,所以在家看电视打电动最好,逛百货遮风避雨没烦恼。新闻说青少年夏季戏水碧潭溺死,家长看了,不是教孩子学游泳、认识漩涡,是不准孩子去玩水,免得七月半被水鬼抓交替。很多时候,家长自己也不会游泳,反正考试又不考这个,干嘛学呢。山难新闻也总在问,山这幺危险,人为何要爬山,为何要独攀,自己要自杀随便你,干嘛连累别人去救。几年前台大学生向社会募资登山,报纸痛骂「你去玩为何要别人出钱」。不是玩,是学习?考试又不考这个,你骗我啊。

《唤山:我与珠峰相遇》,李小石/图文,印刻出版

如叶慈所说「应该禁绝」之时,登山书已不再是国家公园出版的小众书,《登山圣经》、《完全图解登山圣经:第一本真正适合台湾登山的入门百科》、《图解台湾登山小百科》等实用书洪流席捲过主流市场。近年珠玉罗列,有伊能嘉矩的《台湾蕃人事情》,《台湾登山一百年》、《台湾登山史》、《乌来的山与人》,徐如林、杨南郡《浸水营古道:一条走过五百年的路》、《与子偕行》、《能高越岭道超越时空之旅》、《合欢越岭道》、《连峰纵走:杨南郡的传奇一生》,李小石的《唤山:我与珠峰相遇》、《圣山:干城章加了望》、《山魂:马纳斯鹿的回声》,陈玉峰《台湾植被誌》系列,气象局观测员李台军的《玉山点滴:29年守山人的北峰岁月》,刘克襄的《四分之三的香港:行山。穿村。遇见风水林》,高俊宏《横断记》。有惨痛牺牲的《九死一生:高铭和圣母峰历险记》和《圣母峰之死》,也有吸收经验后继起的连志展《勇气,在山尽头:全球七顶峰攀登纪实》。更有《独行大岩壁:攀岩奇才艾力克斯.哈诺筑梦之旅》绝技令人神往。

然而群书似乎闯不出山界同温层。媒体山难新闻总无形在问,为何要登山?像海明威小说〈吉力马札罗的雪〉开头,非洲吉力马札罗山的山顶,有一只豹的风乾尸体,豹子到这样高寒的地方来寻找什幺,没人能解释。牠为何非得要上海拔五千八百公尺来死在这里?为何要登山?这是主流社会这头,隔着经验鸿沟,向登山者那头抛出的疑问。鸿沟所匮缺的身体经验难以言表,英国作家罗伯特.麦克法伦在旅游散文《心向群山:人类如何从畏惧高山,走到迷恋登山》里,竟把「难以言表」神奇美妙地说了出来:「去到山上,进入19世纪诗人说的『怪诞的白色国度』,就像挤过那些毛皮大衣进入纳尼亚。在山上,事物以怪异、出人意表的方式运作。时间也弯曲变形了。眼前是地质时间规模,心灵也从时间对你的日常掌控中解放。对高山之外的世界兴趣缺缺、漠不关心,取而代之的是更直接迫切的需求:保暖、食物、方向、遮蔽、生存。在山上,只要出了差错,时间就会粉碎,针对那个时刻、那个意外重组自己。每件事情都会导向新时间,或者从新时间中盘旋而出。你暂时有了一个新的存在中轴。在山上待过一段时间再回地面会迷失。彼得、爱德蒙、苏珊和露西从纳尼亚回来一样,你预期一切都变了,以为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抓住你的手肘问你是否安全无事,会说你不见了好几年。但没人注意到你离开了,而且你经历的一切无法和不在场的人说清楚。我常觉彷彿远游国外多年,重回祖国却被当成陌生人,满怀无法言喻的经历,迟迟无法适应故乡。」

《心向群山》用历代文学、绘画、探险文献,与作者的家庭回忆、登山经历,构筑出登山的意识史。然而光阅读这书本身,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超广角豪华体验。他手一挥,将群山展开犹如一本地质大书,让读者重历习以为常的事物当初被发现时的惊奇:19世纪学者以为各大陆之间古时候有陆桥相连,从陆块形状才猜到板块原本嵌合,后来分开。19世纪初,英国和俄罗斯在中亚争霸,泛喜马拉雅地区製图成为胜败关键。英军测绘一一被阿富汗王公当间谍杀掉,只好训练印度人乔装朝圣,笔记塞在转经轮里携带,温度计藏进旗竿,用沸点变化测量海拔高度。印度人自创数脚步测距离,每百步就拨一颗念珠。遭土匪攻击,骑马逃回来,居然还能靠马步数画完地图。考虑了当地空气产生的幻视、喜马拉雅山脉的引力,对铅垂测定线的侧面拉力,喜马拉雅山脉最高的79座山峰高度一告确定,就确定了接下来勘测的河道走向、湖泊位置,从山峰分布推断山脉的走向、形态与规模。让读者欢声惊叫,人啊,多幺渺小的人,当他想知道脚前那庞大广袤的山脉往何处去,到何处为止,求知的欲望竟为他劈山而开,从马蹄落处的影子里,召唤出远方河流的祕密。

  

他谈到工业革命后,18世纪浪漫主义对壮阔群山的敬畏迷恋,在恐惧战慄中沉溺于对崇高的喜悦,「激情被『可怕之物』所唤起。说汹涌的激流、黑暗的地窖或山壁,这些事物由于太大、太高、太快、太模糊、太强或者太怎幺样,人们一时无法了解,而受到吸引,心生恐惧,同时也莫名爱上。狂乱的、慑人的、无法控制,激发一种喜悦与恐惧交融的飘飘然。反之,美则受激起痛苦和危险的意念,也就是说,恐怖,或与可怕的东西有关,或者运作方式与恐怖相似,都是崇高感的来源。」

18世纪末「自然神学」相信山顶是神的居所,修士登顶冥想离主更近。他们把世界看成神的手稿,群山则是尘世的天堂,纯净的圣域,超自然的美让人忘却自己和世间万物。19世纪则迷上了当时还不知成因的冰河,既幻想冰河期重临的末日恐怖,又憧憬火车高速移动一天抵达冰河胜地。

启蒙时期的英国花园,流行几何对称、机械式构图,到18世纪后期转为複製荒野:建造假山假洞穴、瀑布、幽暗小灌木林、残碎的方尖塔,运来化石、贝壳镶在墙上。又雇用隐士当活布景,让宾客走上假峭壁登高眺远。工业化城市成了犯罪渊薮、冷漠疏离,而登山象徵解放、净化。

叶慈从青金石玉雕中和尘世对望,看见了什幺,终于解谜。切开今日的登山时尚,剖面是欧洲史的年轮,看待群山的心态变化始自工业革命的动荡。蒸汽机灾难性地改变了作息节奏与家园地貌,人们也对那庞大的力量既惊恐又迷恋。原来群山既是工厂和火车排山倒海而来的投影,也是宣洩城市压力的精神安全阀。是宗教革命让信徒不经神父中介、读经祈祷直通上帝,攻顶才成了朝圣,成为赎罪涤净的根据地。有了规训,就有了出走。一旦工厂开始把人训练成工人,群山就会在工人身上发明出逃犯。

 

到底为何要登山,历代给出的答案,夹带了科学革命、地理大发现、帝国主义殖民与征服、灵性追求等背景。登山史就是人的自我意识、人际关係型态,在工厂煤烟笼罩下,既被资本主义所扭曲又极力适应的挣扎史。台湾的登山问题,也是台湾的政治与社会史。为何要登山,透过这本书的启发,我们得说出属于自己的答案。

《心向群山》作者罗伯特‧麦克法伦Robert MacFarlane。(东方IC)

作者的《故道》融合採访调查、文献、体验,出神入化,精緻恢宏,用镜头来论述堪称一绝,《心向群山》更是精品中的精品。读者必须清空一个下午,一堵白墙作为银幕,一道阳光射入,邀请作者:说吧!为我说山里那些奇事,说晴朗的日子你站在太阳和云雾中间,在云幕上看见自己的投影,而阳光在阴影周围形成彩色的光环。说那高山峭壁入湖的几十条瀑布竟然往上倒流,乍看以为山壁上下翻转了。原来暴风把瀑布往回吹,垂直喷向天空。说贴近冰河表面,看见底下冰晶构成微型的宫殿、市政厅和大教堂。冰里冻结的蝴蝶,色块逼真像刚喷上乙醚。说达尔文率领骡队,穿过雪原上的冰河圆柱迷宫,一根冰柱上露出冰冻的马,后腿直伸空中,像旋转木马上歪斜的小马。说吧!告诉我地球有多幺令人心醉神迷。

登山危险,为何要冒险去登山?多数人引用传奇登山家马洛里的名言回答:因为山在那里。但面对怕孩子去冒险的家长,和山难新闻读者们,我想作出另一种解释:因为安全基地在这里。让台湾解脱殖民烙印的恐惧枷锁,展望一种空前开阔的未来。正因为心中有人作我们的安全基地,所以无论我们去哪里,都不怕危险。

书里有这幺一段简朴优雅的记述,很适合送别这个下午的阳光:马洛里在最后前往圣母峰的旅途中天天写信,抵达小镇收到妻子从英国寄来一叠信,立刻回信,信里夹进小小的图博花朵。告诉她当天是他的里程碑,那一天,他在云缝间看到圣母峰。

本文作者─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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